道——”
“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。”我背诵。这句名言念起来很有些绕口,所以,曾经花下一番时间刻意去记忆。
“生意越大,所承担的风险也就越大。”杨逸文感慨,“八七年香港遭遇大股灾,宣告停业破产的大小公司和企业不计其数。”
那么杨逸文生父母的公司是否幸免于难?我的心被吊在半空。产业如此庞大,受到冲击也定是在所难免。不知他们最终有没有化险为夷。
“你父母的公司——”我才说了半句,他便调转话题:“不说这些了,来,坐下喝糖水吧。”
“好。”正待离开,余光无意间扫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。心中一诧,立时回返捕捉。在哪里?
杨逸文生父的照片后侧,竖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相框。里面是一张年轻人的半身像。容貌清秀,官仔骨骨。
“这个是——”我努力地想。
“认不出来了吧?”杨逸文笑起来,“这个就是家父啊。”
杨德笙?又赶紧仔仔细细地端详半晌,确实是他。上了年纪,容颜多少有些走样。唯一不会变的就是那双眼睛。且慢,这双眼睛——
“他年轻时候可是很多女子心仪的对象呢。他的眼神是不是很有杀伤力?”杨逸文逗趣道。
“真的。”我把目光从那双眼睛上抽离。不敢再多看。仿佛再多停留一秒,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就会自己活动了。
那双眼睛虽然不大,却像一个有着巨大引力场的黑洞,让人无法自控地纵身扑入,然后堕坠到底。单单一双眼睛,有时候也是一件危险的武器。
“杨伯伯拍这张相片时多少年纪?”我在茶几边坐下来,一边喝芒果西米露一边问。
“我想,总也差不多三十岁了吧。”杨逸文不很确定地回答。
“三十岁?”我不同意道,“至多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呢。”
“我对于猜测人的年龄实不在行。”他从平台上取下相框,“特别是在英国呆了八年之后,感觉愈发模糊迟钝。仅看外貌,有些欧洲人的年纪上下可以浮动二十岁!哪里还有概念?”
“可见外国女子对于打探年龄的话题有着禁忌也是有理由的。即使人到中年,也还能沾点年轻的光。偷偷地就拣了大便宜。”我笑。
“有道理。”杨逸文拧下相框背后的螺钉,“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很多年了,我却从来没有深究过。说来真是有些惭愧,越是身边的东西,越是懒得去关心和注意。且看看相片背后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只听得“咔”地一声响,底座全盘被揭去。照片背部再无遮拦,整个儿暴露于我们面前。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其上。
“有字!”杨逸文先喊出声。
微微泛黄的相片纸上,从右至左工工整整地竖排着几列短句,用黑色极细钢笔书写:
《分飞燕》
分飞万里隔千山/垂泪似珠强忍欲坠凝在眼/我欲诉别离情无限/匆匆怎诉情无限/又怕情深一朝淡/有浪爱海翻/空嗟往事成梦幻/只望誓盟永存在脑间/音讯休疏懒/只怨欢情何太暂/转眼分离缘有限/我不会负情害你心灰冷/知你送君忍泪难/难难难/难舍分飞冷落怨恨有几番/心声托付鸿与雁/嘱咐话儿莫厌烦/莫教人为你/怨孤单
末尾加注:赠淑音惠存
落款:摄于一九七二年C.F.W
像是无意中看到了他人的日记,我只觉得心跳得厉害。同时也动容,为这字里行间满含着的浓重的哀伤。写下这词句的人,当时心中一定很痛苦绝望。
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正常思考,好似遭受雷电后的空白茫然。
半日才勉强理出一些头绪:淑音,从名字看,像是一位娴淑贞静的闺秀,且是正经门户出身。不知道这位淑音是否就是杨德笙昔日的恋人?但,照片明明是赠淑音惠存,最后却留在自己家里,似乎有些不合情理。还有就是落款,C.F.W这三个字母到底表示什么意思呢?人名缩写么?还是——
“分飞燕,这是香港六七十年代很有名的歌。”杨逸文刚才也一样默不吭声,像是在回想什么,这时候忽然很肯定地说。
“淑音是否就是那个你曾经对我提过的杨伯伯的恋人?”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。
“也许吧。”杨逸文声音轻下去,“其实,我也不是很清楚整件事。记得从前长辈们聚首闲聊时,我们做小辈的都不允许在场旁听,那是家规。而且,七二年,我都还未出生呢。”
七二年,啊,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年代?
在那一年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?
“如果这张照片摄于七二年,那么——”杨逸文在心里做算术,“那么当时家父应该是二十五岁。对,没错,是二十五岁!”
“和你今年同岁。”我想到。
“和我今年同岁。”杨逸文亦同时道。
“他那时候也已经步入商界了吗?和你生父一样?”我随口问。
“应该是没有。他一直念书,念至Doctor毕业。从商是很后来的事。”
也就是说,杨伯伯认识这位淑音女士尚是求学时期。他们是如何认识?后来又缘何分离?“从商是很后来的事”这句话,听来总觉其间有故事。
等着杨逸文来交待下文,他却不再继续了。他的表情有些疲乏,这半天,累了?
“他一直在香港念大学么?”
“港大念到硕士,后留学英国念Doctor。过了好几年才回到香港。”顿一顿,杨逸文又说,“他走的时候不过是七几年,回来后已经是八十年代,而这期间恰好是香港经济发展的腾飞阶段,环境变化之大,让他感叹至今。”
“七十年代的香港不知是怎样一番情形?”我自言自语。
“香港七十年代?许冠杰的天下,你有没有听过他的歌?还有罗文、甄妮、徐小凤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这些名字耳熟能详。
“你也知道?”杨逸文吃惊不小。这些可算是香港乐坛的古董了。